绝育或避孕可显著延长寿命

wang7

南方周末





生育有利于健康还是相反，历来有争议，而且两者都有研究结果支撑。对于这个问题，不只要看科学研究的结果，甚至在很大程度上，要看如何解读这些结果。根据现有的研究，生育尽管有耗损健康和减寿的代价，但动物和人并不因此而拒绝生育。2025年12月10日，英国《自然》杂志发表了一项多物种的研究结果，指出绝育或避孕可显著延长寿命，生育则会减少寿命。原因在于，激素驱动的生殖会限制脊椎动物成年期的生存。生物的能量和资源是有限的，如果大量资源被投入到生殖活动（求偶、交配、怀孕、育幼）中，用于身体维护和修复的资源就会相应减少，因而衰老会更快，寿命会更短。这项研究是跨整个脊椎动物类群的大规模研究（荟萃分析），包括灵长目、食肉目、偶蹄目、有袋目和啮齿目。研究对象来自Species360下属的动物信息管理系统（ZIMS）。这个系统记录了全球动物园和水族馆中数以万计动物的详细生卒时间和医疗记录。

新西兰奥塔哥大学、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大学、德国马克斯·普朗克演化人类学研究所等机构的研究人员合作，从这个系统中筛选了117种哺乳动物（脊椎动物亚门四足总纲哺乳纲下属所有动物的统称）进行研究，着重分析从鱼类到哺乳动物的159个效应值。为了确保数据的严谨性，只把那些单性别样本量至少达到30只，且记录完整的物种纳入研究。研究采用的是对比分析，是要弄清那些接受了永久性手术绝育或持续激素避孕的个体，与保留完整生殖能力的同类相比，健康和寿命有何差异。

总的结果是，绝育或抑制生育比生育的动物预期寿命平均增加幅度为10%－20%，但是雌性和雄性有一定差别。雌性的延寿效应约增加9.3%，而雄性则增加9.8%。绝育是指手术，避孕是采用药物，前者如猫狗的去势/卵巢切除，后者如持续采用激素避孕，包括避孕针、避孕药。








已经绝育的流浪猫。视觉中国|图

绝育和避孕的延寿和健康改善在实验室和野生环境中都存在，而且无论是雄性和雌性都有体现。雄性延寿的证据仅限于去势手术（阉割），并且在青春期前实施手术效果更显著。而雌性绝育无论是切除卵巢还是避孕不育，都能延寿。

绝育对于延长寿命有雄雌（男女）之别，也反映了绝育延寿的部分机理。雄性绝育可延长寿命和有利健康的主要原因是，避免了它们惹是生非，而这又是由雄激素引发的。在动物园对绝大多数雄性绝育手术是去势，即切除睾丸。因此，雄性不仅失去了生精能力，也失去了主要雄激素睾酮的来源。

另一种方式是结扎动物的输精管。对于狮子和山魈等动物，为了保留雄狮威武的鬃毛或山魈鲜艳的面部色彩（这些特征主要依赖雄性激素），兽医往往会选择对其结扎输精管。结扎输精管只是阻断精子的排出，但保留了激素，但去势是对雄激素釜底抽薪。

接受输精管结扎的狮子和山魈，其寿命与未绝育的对照组相比，并没有显著差异。这个结果挑战了过去认为精子生成耗能是导致雄性寿命缩短的主因的假说。而在其他主要采取去势手术的22个物种中，绝育显著延长了雄性动物的寿命。因此，该研究表明，生殖细胞的生成并非雄性短寿的元凶，驱动生殖行为的雄激素睾酮才是雄性短寿的重要原因。

去势让雄激素剧减而增加雄性寿命的原因不只具体的生育行为，还有更为广泛的行为方式，主要是争斗的减少。对70个物种的动物尸检报告深入分析后，研究人员发现，雄性在绝育后，因相互争斗打架（为食物、领地和交配）导致的死亡风险大幅降低，风险下降约12.8%。去势后，雄性的冒险行为也减少，让它们更为安全。在自然界或半自然界的动物园环境中，雄性的攻击性行为、冒险探索以及同性间的争斗，往往导致外伤和意外。去势后的雄性变得更加温和，避免了这些致命风险。

对于人类来说，有一种情况可以佐证。男性阉割（太监）寿命显著延长，平均延长寿命约18%，朝鲜王朝太监平均能活到70岁，比当时男性平均寿命56岁多出十多年，这与动物研究结果比较吻合。

非灵长类动物的雄性，绝育越早，延寿越长。青春期之前进行绝育手术，寿命延长效果平均增加约14%，成年之后再进行手术绝育，延寿平均增加约9%。但是，在灵长类动物（如猴、猿）中，无论何时手术绝育，带来的延长寿命效果都差不多。

雌性绝育延长寿命的原因与雄性的避免惹是生非不同，主要是避免了生命的内耗而延长寿命。雌性怀孕和哺乳一是要耗费巨大的能量和营养，并使机体处于高强度的新陈代谢，二是要容纳来自胎儿的一半的父系基因，因而需要免疫系统进行精细的调控，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抑制免疫反应，以防止排斥现象。这是一种免疫妥协，但又很可能致命。

因此，雌性动物无论是手术（切除卵巢和子宫）还是激素避孕绝育，都主要是降低它们的疾病风险，尤其是显著降低它们感染性疾病和非感染性疾病的死亡风险，绝育可让雌性死于感染的风险降低13.4%。这意味着，妊娠削弱免疫的假说是成立的。当雌性不再需要经历怀孕和哺乳的循环，它们的免疫系统似乎能更有效地抵御病原体的侵袭。而且，绝育避免了怀孕和哺乳的巨大能量消耗过程，省下了巨额生育成本，让身体能将更多资源投入到免疫防御等维护自身健康的机能上，从而延寿。

以动物园中的雌狮为例，无论是早期使用孕激素植入物，还是后期普及的促性腺激素释放激素激动剂（GnRH，人工合成的肽类激素，通过持续作用于脑垂体上的GnRH受体，先是刺激促性腺激素大量释放，随后导致受体脱敏和下调，最终使性腺卵巢或睾丸分泌性激素的功能被抑制，以抑制生育），或者直接手术绝育，都能看到明显的延寿。因此，对雌性而言，只要阻断了巨大的生殖投入，无论是通过激素调节还是手术绝育，都能获得较长的寿命。

绝育不只与寿命（Lifespan）有关，还与健康寿命（Healthspan）有关。这在啮齿动物中表现得比较明显。

研究人员分析了大鼠和小鼠的47项实验研究，选取了194个健康指标的数据点进行分析。对雄性而言，去势不仅可延长其寿命，还显著改善动物晚年的健康状况，如明显改善认知功能、肌肉力量/平衡能力以及非肿瘤相关组织的健康水平。绝育让雄性活得更久，活得更好。

但是，对于雌性动物并非如此。虽然绝育让雌性动物的寿命延长了，但健康寿命，尤其是晚年的生命质量并不太好，它们的生殖系统肿瘤（如乳腺肿瘤）的发生率大幅降低，但其他健康指标较差。

切除卵巢的雌性在认知测试、自主活动能力以及非肿瘤性的组织病理学评分（如纤维化）上，情况不如保留卵巢的对照组动物。这种情况与雌激素有关。如果说雄激素对于雄性的负面价值较高，则雌激素对于雌性的正面价值较高。因为雌激素在生物体的许多组织中扮演着保护者的角色，如维护骨骼密度，保护心血管健康，甚至支持神经系统功能。

以切除卵巢实现避孕目的也切断了雌激素来源，雌性虽然因为规避了生殖耗竭和生殖系统癌症而增加寿命，但可能在晚年生活质量较低，处于一种相对虚弱的状态。

雌性的这种情况可以称为“生存与健康分离”。对人类而言，绝经后的女性虽然失去了雌激素的保护，面临骨质疏松和心血管病的风险，但其平均预期寿命依然高于男性。这其实是一种演化中形成的“两利相衡取其重”，或“两害相较取其轻”的选择。对动物而言，生殖投入的停止是一种巨大的生存红利，足以抵消激素缺失带来的负面影响。不过，这也提醒，对女性而言，保留卵巢功能或提高雌激素水平尤其对晚年的生活质量提高有益处。

绝育延长寿命的效应在雄性和雌性之间还有一个不可超越的性别鸿沟。雄性去势能延长寿命，但依然无法超过雌性的预期寿命。这说明，性别决定寿命长短的权重更大，生殖激素对寿命的影响次之。

上述研究虽然表明绝育可能延长动物的寿命，并且也有利于健康寿命，但是，这些结论只具有相关性，不是因果关系，更不能简单推论到人。也有一些研究表明，人类生殖并不会影响人的寿命，甚至反而有利健康和寿命。美国耶鲁大学医学院发表的一项研究结果显示，怀孕的确会加速衰老，但在分娩后3个月，这种衰老效应会大幅度得到恢复。

澳大利亚墨尔本大学发表的一项研究结果指出，生育和哺乳会重塑乳腺免疫、促进乳腺组织中CD8?T细胞的长期驻留与功能激活，形成抗肿瘤免疫屏障，降低乳腺癌发病风险。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发表的一项对超过51万名中国成年人进行长达12年的追踪调查发现，子女数量与父母健康存在复杂的关联。无子女者面临更高的精神疾病、心血管疾病风险，患有慢性病的无子女男性和女性死亡风险分别比有子女者高37%和27%。但子女数量并非越多越好，女性每多生一个，乳腺癌风险降低18%，但胆石症风险增加4%。

即便动物研究显示绝育更有利于寿命和健康，但是无论是动物还是人，都不可能违背一个生物和演化的规律，繁衍是决定一切的头等大事。动物的极端例子是，鲑鱼在溯游产卵后筋疲力尽而亡，雄性袋鼩在疯狂交配后免疫系统崩溃而死，正所谓春蚕到死丝方尽。

人类既离不开种群更替和演化规律，更有社会、经济、教育和文化等的制约，以及家庭的支持程度。极少有人会因为绝育延寿10%而选择不生孩子，只有经济窘迫和家庭情况不尽如人意而让部分人选择不育。

担心上述研究结果，即绝育有利增寿和健康而让人不愿生育，纯属多虑，甚至是杞人忧天，因为生育收益远远大于成本。这项研究给人的最大启示是，生命演化形成了一个铁律，让人和生物保持规模必须要有繁衍和生育，但是又通过繁衍和生育限制生物和人的寿命，不至于种群爆炸。这是一种生命的平衡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