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 8 - 中美破冰的使者基辛格 - eNewsTree.com

尤为奇妙的是，这段外交传奇与九年前的1962年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存在着直接的因果闭环——正是1962年的中印之战，意外促成了全天候的“中巴战略协作”；而在九年后的1971年，恰恰是巴基斯坦充当了中美之间唯一绝对安全的“绝密信使”，在惊涛骇浪的冷战铁幕下架起了跨越太平洋的破冰之桥！

1969年珍宝岛冲突与中苏核危机爆发后，北京的毛泽东、周恩来与华盛顿的尼克松、基辛格几乎同时意识到：中美两国必须尽快打破长达22年的隔绝状态，联手制衡咄咄逼人的苏联。然而，当时的中美之间既无任何外交关系，甚至连一部直通电话都没有。究竟该找谁来充当传话的中间人？

回看当时的几个候选秘密通道，其间的取舍充满了大国博弈的审慎算计。中美虽自1955年起便在波兰华沙保持着大使级接触，1969年底美国驻波兰大使斯托塞尔甚至还曾在南斯拉夫的一场时装秀上追着中国译员传话；但波兰毕竟处于苏联的严密控制之下，华沙的一举一动全在苏联克格勃的监听网内，加之这一渠道受美国国务院官僚体系掣肘，极易被亲台派走漏风声，因而首先被弃用。至于罗马尼亚渠道，齐奥塞斯库总统虽游走于中、苏、美三国之间，并曾于1969年和1970年代替尼克松向北京转达口信，但罗马尼亚终究身处东欧华约腹地，克格勃眼线众多，只能作为辅助备份，绝不适合安排高级特使直接秘密登机飞赴中国。

唯有巴基斯坦渠道得天独厚。自1962年中印战争后，同印度长期敌对的巴基斯坦迅速与中国结成全天候战略伙伴——两国不仅于1963年签署了中巴边界协定，在1965年印巴战争中中国更是坚定援巴；而与此同时，巴基斯坦又是同美国签有条约的军事盟友。这使巴基斯坦成为了当时全世界极其罕见的“既受北京绝对信任、又是华盛顿紧密盟友”的国家；更何况，巴基斯坦国际航空公司拥有直飞中国的民航航线，彻底远离了苏联克格勃的监控中心！

为了防止消息走漏引发苏联干预、美国国会亲台势力阻挠或国内政局震荡（尼克松与基辛格甚至瞒过了自己的国务卿罗杰斯），从1970年底到1971年春，中美最高层的沟通退回到了最原始却也最安全的“中世纪手写信使模式”。周恩来给尼克松的口信，全部写在没有任何机关抬头、没有水印的白纸上，由巴基斯坦总统叶海亚·汗派专人贴身带往伊斯兰堡，再由巴基斯坦驻美大使阿迦·希拉利亲手交到白宫基辛格手中。1971年4月，毛泽东在深夜服下安眠药后突然拍板，借日本名古屋世乒赛之机邀请美国乒乓球队访华，以“小球转动大球”的乒乓外交为两国民间气氛预热。紧接着在4月21日，周恩来通过叶海亚·汗向美方发出正式秘密照会：中国政府愿意在北京公开接待美国总统特使（如基辛格）乃至尼克松总统本人，并建议特使直接从巴基斯坦乘机飞往北京！

收到周恩来的正式邀请后，尼克松与基辛格兴奋不已，立即将这次绝密北京之行命名为“波罗行动”——取自13世纪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在基辛格看来，自己前往一个与美国隔绝了22年、充满神秘色彩的东方大国，就像当年马可·波罗探访元朝大都一样具有划时代的历史意义。

7月8日，基辛格飞抵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拉瓦尔品第）。在当晚叶海亚·汗总统举行的盛大国宴上，基辛格突然捂着肚子面露痛苦之色，声称自己在印度染上了严重的“德里肚”（即水土不服引发的急性肠胃炎）。叶海亚·汗立刻配合演戏，当着满座宾客的面大声宣布：拉瓦尔品第天气太过闷热，命令基辛格立刻前往喜马拉雅山麓的“纳蒂亚加利总统避暑山庄”静养48小时，期间谢绝一切记者采访！

就在一支诱饵车队浩浩荡荡开往避暑山庄吸引记者视线时，7月9日凌晨3时30分，真正的调虎离山悄然上演。基辛格压低宽边礼帽、戴上大墨镜，钻进巴基斯坦外秘苏尔坦·汗亲自驾驶的一辆普通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拉瓦尔品第郊外的查克拉拉空军基地。停机坪上，一架作为叶海亚·汗总统专机的巴基斯坦国际航空公司波音707客机早已启动引擎。

当基辛格带着洛德、霍尔德里奇等几名核心助手走入机舱时，惊喜地发现机舱里已经坐着周恩来派来专程迎候的四位中国外交官——外交部欧美司司长章文晋、王海容、英文翻译唐闻生、礼宾司处长唐龙彬，以及两名负责引导巴基斯坦机长穿越中国防空识别区的中国领航员！凌晨4时30分，波音707专机拔地而起，迎着初升的朝阳飞越海拔8611米的世界第二高峰——喀喇昆仑山脉乔戈里峰，直飞北京。

这趟绝密航程中还发生了一段令人捧腹的历史花絮。在飞越喜马拉雅山途中，基辛格准备换上正装，不料助手洛德打开行李箱后瞬间冷汗直流——为了保密，基辛格的大件行李被留在了避暑山庄，负责打包随身手提箱的特工竟然忘了装基辛格的干净白衬衫！身材矮胖的基辛格急得团团转，最后只能向随行助手中身材高大的约翰·霍尔德里奇借了两件白衬衫应急。结果在北京的48小时里，基辛格不得不穿着领口大了一圈、袖子挽起一大截的大号衬衫与周恩来会谈；更让美方随员暗自憋笑的是，霍尔德里奇那两件衬衫的领口内侧，赫然印着“台湾制造”的英文标签！

1971年7月9日中午12时15分，巴航波音707专机平稳降落在戒备森严的北京南苑军用机场（为防外国驻华使馆人员撞见，特意避开了首都机场）。在停机坪迎候的，是26年前曾在重庆谈判中与毛泽东、周恩来并肩斡旋的叶剑英元帅以及黄华、熊向晖等人。随后，基辛格一行乘坐拉着严密窗帘的“红旗”牌防弹轿车，直接驶入钓鱼台国宾馆17号楼。

当天下午4时35分，周恩来总理亲自来到钓鱼台17号楼，迎来了跨越17年的历史性握手。此时，中美双方都心照不宣地记着17年前的一桩历史旧账：1954年日内瓦会议期间，当时的美国国务卿杜勒斯曾下达粗暴禁令，严禁美国代表团任何人同周恩来握手。为了彻底翻过这一页，当周恩来刚迈进17号楼客厅大门时，基辛格便立刻快步迎上前去，主动伸出右手、身体前倾；周恩来面带微笑，紧紧握住了基辛格的手。这跨越太平洋与17年冷战坚冰的一握，瞬间化解了现场的拘谨。

基辛格在北京总共停留了48小时，其中与周恩来面对面会谈的时间就长达17个小时以上，双方的交锋集中在台湾底线与“天下大势”两大核心议题上。在作为中国绝对底线的台湾问题上，周恩来开宗明义、寸步不让地指出：台湾自古以来就是中国领土，要实现中美关系正常化，美国必须承认台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部分，必须从台湾和台湾海峡撤走全部武装力量，并废除美蒋《共同防御条约》。基辛格则首次代表尼克松政府作出关键表态：美国承认台湾属于中国，不支持“两个中国”或“一中一台”，不支持“台湾独立”，并准备随越战结束逐步撤出驻台美军。

而在联手制苏的地缘默契上，基辛格向周恩来坦诚交底，表示美国绝不会与苏联勾结进攻中国，并主动提出愿意向中方提供美方掌握的苏联军事调动情报；周恩来则展现了大国领袖的冷峻风范，高屋建瓴地剖析了美、苏、中、欧、日的多极世界格局，令自视甚高的哈佛大学教授基辛格折服不已——基辛格后来在回忆录中由衷感叹，周恩来是他一生见过最具洞察力与个人魅力的政治家。

7月10日深夜至11日凌晨，双方围绕即将向全世界同步播发的《公告》措辞，还经历了一场“谁先提出访问”的午夜文字博弈。中方起草的初稿写道：“尼克松总统要求访问中国，中国政府予以邀请。”基辛格看后大惊失色，连夜向章文晋和黄华表示：如果写成尼克松“要求”来北京，西方媒体势必会嘲笑美国总统是在向北京低头求见，尼克松在国内将承受难以估量的政治压力。正在中南海熬夜听取汇报的毛泽东与周恩来展现了高超的外交智慧——既然里子（美国总统亲自登门来到尚未建交的北京）已经拿到了，面子完全可以给足对方！周恩来亲自动笔，改定了一句传世外交经典：“获悉尼克松总统曾表示希望访问中华人民共和国，周恩来总理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邀请尼克松总统于1972年5月以前的适当时间访问中国。”基辛格看后如释重负，双方欣然握手定稿！

盘踞台北的蒋介石当局则陷入了极度的愤怒与崩塌之中。台北事先完全被蒙在鼓里，美方仅在广播前几十分钟才通知台驻美人员，气得蒋介石在日记中痛骂尼克松“背信弃义”。更令台北绝望的是，基辛格访华在时间节点上，竟与联合国大会恢复中国合法席位的表决进程形成了惊人的历史吻合——7月15日中美联合公告发布之时，恰逢9月第26届联合国大会开幕前夕，美国原本苦心维持了二十余年、旨在阻挠新中国重返联合国的“外交防线”瞬间土崩瓦解。到了1971年10月20日至26日，正当纽约联合国大会大厅里围绕“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法席位”展开最后激辩与表决的决战周，基辛格竟作为打前站的公开特使，在同一时间段第二次飞抵北京，与周恩来商讨尼克松访华的具体日程！这一幕在国际外交舞台上造就了极具讽刺意味的奇观：在纽约，美国常驻联合国代表老布什正声嘶力竭地游说各国支持“双重代表权”提案，试图替台北保住席位；而在北京，美国总统最核心的智囊基辛格却在与周恩来把酒言欢。世界各国的外交官瞬间看懂了华盛顿的真实底牌，原本摇摆观望的盟友纷纷倒戈。最具戏剧性的是，纽约时间1971年10月25日晚（北京时间10月26日上午），就在基辛格刚刚结束北京会谈、从首都机场登机起飞返美的同一时刻，第26届联合国大会以76票赞成、35票反对的压倒性多数通过第2758号决议，中华人民共和国正式恢复在联合国的一切合法权利！基辛格甚至是在飞离中国领空的专机电台里，听到了这一改写历史的表决结果。

而在东京，长期紧跟美国反华的日本佐藤荣作内阁遭遇了剧烈的“尼克松冲击”，直到电视广播前几分钟才接到美国国务卿罗杰斯的电话通知；日本朝野为之大震，随后田中角荣上台，于1972年9月抢在美国之前与中国实现了中日邦交正常化。与此同时，欧洲、加拿大、拉美及亚非数十个国家纷纷掀起与中国建交的狂潮，围困新中国长达22年的外交封锁线被彻底撕开。

如果没有1962年对印作战的雷霆大胜与果断后撤，中国不仅会被拖入喜马拉雅山南麓的后勤泥潭，更不会促成中巴全天候战略通道的建立；如果没有1964年至1970年集中全国国力攻克“两弹一星”与推进“三线建设”，中国在1969年面对苏联百万大军压境与核讹诈时就会缺乏坚实底牌，美国也绝不会把一个没有核威慑与工业纵深的弱国，视为可以联手制衡苏联的对等棋手。

正因为毛泽东与周恩来等新中国第一代领导人在军事上“打得赢、撤得出、守得住”，在科技与工业上“沉住气、练内功”，才最终在1971年夏天迎来了基辛格跨越乔戈里峰的秘密专机，迎来了联合国大会第2758号决议通过时的雷鸣掌声，为中国此后半个世纪的和平崛起，推开了走向世界舞台中央的大门！